社会百态
短篇小说|王长胜:冷暖人间
作者:念1031 时间:2021-01-20 22:14:3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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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春暖花开时节,组织上交给我ー个任务:请我把老中医徐韬对祖国中医学疑难病例及临床经验整理出来。

  徐韬是我父亲。接到任务后,我就开始埋头从事这项工作。

  在一个个日日夜夜里,当我用心阅读父亲留下的珍贵资料、一页页查对那些治病手记时,总是情不自禁会想起那些人那些事来……

  01

  1976年立春后,天气有点暖,却总是有风,令人乍暖还寒。

  除夕这一天,在昏暗的夜色里,我拎着提包走上一幢大楼的二层楼,脚步慢慢迟缓起来。

  彷徨了一阵,我鼓足勇气,向那个飘出鱼肉香味的门户走去。

  眼看快走近时,我听到屋里有笑声,不由自主又驻足停下了。

  “来来来,坐吧,坐吧。过年了,家家户户过大年啦!”

  “要是菊英能回来,一家人就齐了……”

  我分辨出,后一句话是妈妈说的。我受到鼓舞,跨上几步,推开了门。

  “菊英,是你——”见到我,妈妈喜出望外。“快进来呀,正惦记你呢。”说着,就上来接我手里的行李。

  我被妈妈的热情感染了。顿时周身也温暖起来,从内心喊出一声:“妈——”

  妈妈把我带进屋子,并且指着一个我早就熟悉却又毫无感情的人对我说:“快喊爸爸吧。”

  我朝那个正在抹酒盅的胖男人看了一眼,微微点点头,随后又胆怯地把头低下了。

  我喊不出口。这个男人,妈妈改嫁,跟他ー起生活已经八年多了,我是妈妈的亲女儿,在这屋里却根本没有立锥之地。当初,他和妈妈结婚时,不许妈妈带着我和妹妹。最后经妈妈坚持,才勉强答应带了我。我始终没喊过这男人“爸爸”,在这个家中处境有些难堪。

  “回来啦。”胖男人向我投来冷冷的眼光,又开始抹碗。“在农村不是很好吗?”

  我没吭声,抬头朝他望一眼,眼光刚与他相碰就被顶了回来。

  “爸爸在问你哩!”善良的妈妈总担心我跟他之间有生分,每当尴尬时总是像老母鸡爱护小鸡一样为我圆场。

  静默了一会,胖男人又补充道:“过年了,就想到往城里跑。你们这些人,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跟贫下中农建立起感情啊?”

  我想争辩几句,但咬住嘴唇强忍住了。赶了一天路,确实累了,我于是从妈妈手里拿过行李,打算先到妈妈房里歇一下。

  胖男人却不放过我,叽哩咕噜地又说了起来:“报纸上年年都发表文章,号召知识青年春节跟贫下中农ー起过革命化春节。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华,农村清苦一点就坚持不了了?……”

 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。心想:你这个骗子,不要欺人太甚了。你哪里是在讲革命道理,你是想赶我出门呐! 我毫不客气地说:“我回来,是生产队准了假的。那里的知青全回城了,是老乡们凑钱给我买的车票,也是他们将我送上火车的。要不然,我还不回来呢!”

  胖男人见我发火,瞪着眼睛,瞅陌生人似的朝我望了一阵,冷笑道:“准假?准假给工分吗?”

  妈妈眼见气氛不对,插嘴说,“菊英难得回来,又是大年三十,都不要发火,有话多好好说嘛。”

  胖男人才改了腔调,自找台阶地说:“好吧,既然回来就玩几天吧。不过,可不能超假了。上山下乡是新生事物,为人父母,能不支持?”

  可怜的母亲攥紧我的手,含着泪把我带到了她的房里。

  当屋里只剩下我们母女俩的时候,我忍不住抱住妈妈痛哭起来。这哪像是我的家啊?

  妈妈也抽抽噎噎地劝我,不断埋怨着自己:

  “妈妈也是没办法呀。孩子,那年,领导上摆出的条件是:‘两留一’,他当然是让他儿子留城工作,将你推向农村……我坚持要留下你,可是力不从心哪!……”

  “妈,这事我不怪你。但我恨你,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?……在自己家过下去不是很好吗?”

  “菊英,家里的处境实在太困难了!他们说你爸爸是汉奸,是特务。你爸逮进去以后,咱们母女三人生活没依没靠,日子真不好过啊。妈妈是有罪的,为了活命,丢下了你的妹妹……”

  妈妈诉说着心里的痛苦,越哭越伤心。这时,我反而冷静了。我反过来劝妈妈。她却总是重复说:“我有罪……你们都是我害的。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,我对不起你爸爸……”

  “爸爸有消息了吗?”

  “噢,”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,一面用手背抹眼泪,一面从衣橱里找出个包裹,抖抖索索地递给我。“你爸爸寄来有ー段时间了,我拆了一角,看是件棉袄,打算等你回来再说……”

  妈妈说话的当儿,我已拆开包裹。原来是一件旧棉袄。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,破的地方都补上了补丁。

  “爸爸——”我抑制不住感情,忘情地抱着棉袄,再次失声痛哭起来。“爸爸呀,爸爸!你是我害的呀!”

  我悲恨交集,把棉袄哭湿了一片。我的眼泪,是从伤疼的心口迸流出来的,但怎么哭都无法洗去心上的悔恨。

  哭着哭着,我贴在棉衣上的腮帮突然感触到一个硬东西,立刻将手插进棉袄口袋,发现里面藏着一封信。迅速拆开,只见上面写道:

  菊英,我亲爱的女儿:

  最近,我经过多方打听,才得到了你们的地址。爸爸要欣喜地告诉你:我已经平反出狱了,组织上还将安排我重新工作。咱们家企盼的春天要来啦!

  亲爱的女儿,在我最艰难的时候,你妈妈带着你离开了我,分离之前, 你把你的新棉袄送来给了我。这件事,是爸爸ー辈子最难忘的。当爸爸遭受着非人折磨的时候,抚摸这件棉袄,爸爸心里总是感到无比温暖。现在,一切都将过去了。

  我想,这件棉袄对你一定还有用。三九严寒,这棉袄,温暖着呢。

  祝

  安好!

  父字

  ー九七五年八月八日

  “爸爸——”读完信,我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,拭去了两行泪迹,站起身子,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要离开这里,找我自己的家!”

  妈妈劝了我一会,但没有用。我主意已定:走,一定走。哪怕天天跟着爸爸一起喝稀饭也心甘情愿!我要回自己的家,要回到能够大声说话的地方去!

  妈妈嚎啕痛哭了几声一阵,抽搐着答应了我的主张,并且将自己的全部积蓄悄悄塞给了我。

  第二天晚上,妈妈将我送出了家门。临别时,她对我低声嘱咐说:“你爸爸要是问起我,就说我已经死了……”

  以前,我曾经把一切痛苦和不幸归咎于妈妈那张漂亮的脸,正当要和妈妈告别的时刻,我却依依不舍地端详着她那凄美的面孔,骤然对她充满了同情。确实,她是为了生活啊!

  怀着惆怅、同时又向往自由的心情,我终于离开了省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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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21

  “呜——”汽笛长鸣,南下的火车徐徐开动了。

  我茫然地瞅着窗外的夜色,一点睡意也没有。

  上半夜一过,车厢里的人几乎都开始瞌睡了。我身边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。她紧挨着我,也不想睡。于是,两人攀谈起来。

  “姑娘,你上哪儿?”

  “丽山。”

  “哦,这么巧!我也去那儿。”话题对上后,老奶奶兴奋了:“你家住镇上么?家里还有哪些人?”

  我告诉她家里有爸爸,还有个小妹妹,住在城南洛阳桥附近。

  老奶奶对我的回答似乎并不满足,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:“你妈妈呢?”

  我的两眼重新湿润起来。不过,我极力镇定自己,向她叙述着辛酸的往事——

  爸爸是个老中医,在县医院当中医科主任。“文化大革命”年代,我上小学一年级。有一次,爸爸带我看完《小兵张嘎》的电影,我吵着要买电影里那种手枪。爸爸带我一连走了几家玩具店,都没有买到。

  我小时候,爸爸总说我像假小子。买不到枪,爸爸没办法,答应给我做一把,还哄我说,能装子弹,一定能打响。我没拿到枪,却先跟小朋友吹嘘了一通。以后,爸爸工作忙,一直没给我做枪。而我,兴趣过后,也就将这事情忘了。

  谁知道没过多久,我们家经常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进行查抄。他们硬说我爸爸是日本人的特务、汉奸,家里还藏有手枪……

  一连抄了六次家,他们始终没抄到那把“手枪”。

  爸爸一再向他们表白:“枪不枪的话是哄孩子的,说的是玩具手枪。”

  后来,他们要爸爸拿出玩具手枪来,爸爸拿不出来,逼得没办法,只好去ー家店里买了把玩具枪,让他们继续抄家时抄出来。可是,那些人又指责我爸爸在玩花招,“以假乱真、蒙混过关”……

  第二年,对我爸爸的批斗升级,他被投进了监狱。

  半年后,妈妈受不了生活的煎熬,丢下爸爸和妹妹,另外跟了人……

  我讲完苦难的家史,老奶奶对我十分同情。她长吁短叹地对我的命运表示了极大的不平。当然,更多的是对我妈妈的谴责。

  这样,我们俩就越谈越深了。她告诉我:她的小儿子在县公安局工作,住在城镇上。家里还有个很逗人喜爱的小孙女……老奶奶大儿子在省城,凭着高兴,她爱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一阵。这回,她从省城回来,准备去小儿子那里过一阵子。

  老奶奶很健谈,也很开朗。她拉着我的手,滔滔不绝地说:“姑娘,你没发现吗,我原本是坐在前面那个座位的……喏,就是解放军坐的那个位子。……看到你,我才摸了来。嗨哟,我说姑娘,你跟我家的孙女长得可像啦!大大的眼睛一样,整个脸盘也一样,只是整个儿放大了点……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小孙女了!……到了丽山,你可一定要来玩啊。我家就住在公安局院墙内,好找得很……”

  “……”

  我和老奶奶像拉家常一样,各人叙述着各人的家事,不知不觉中,发现窗外已经泛出了鱼肚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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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3

 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临别时妈妈的指点,我找到了自己的家。但我的第一个印象就很不美妙:我家的房前屋后都被糊了一层标语。有些好像涮了不久。除我熟悉的“特务”、“汉奸”以外,还有ー条比较时兴:“反击卫生战线的右倾翻案风”……

  我对那些标语瞟了一眼,心想:“反正就这么回事了。”没有犹豫就敲了门。

  给我开门的是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。他看上去足有七十多岁,衰弱、干瘪得简直可怕。

  他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了我一会,低声问:“姑娘,你找谁?”

  我回答:“徐韬。”

  见他向我瞪着眼,我又重复一句:“徐韬住在这里吗?”

  “有什么事?”老人好像惊现出担惊受怕的神色。

  “我是他的女儿,……”

  “啊——菊英!”老人颤巍巍地向我走上两步,伸出手将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掠向耳边,突然颤声说:“菊英!菊英!……我的女儿,是你回来了!”

  “爸爸——”我亲热地从心底迸发出两个字。而这两个字,整整八年,我还是第一次大声呼喊出声。

  我们父女俩相互凝视一阵,随后,爸爸让我进了屋里。

  “妹妹呢?”我刚坐下又站起来,用眼光在屋里搜寻着。

  爸爸好像没听清我的问话,说道:“喔,你还没有吃饭吧?”

  接着,他开始摸摸索索地动手给我做饭。

  可是,不见妹妹,我心上总觉得搁了样东西,停了一会,我趁帮他当下手的时机,又问:“爸爸,妹妹呢?”

  爸爸的眼光顿时变得呆钝起来。他把话在心里憋了好一会,才对我说:“这些年,爸爸都是一个人在过日子啊。”

  “啊!”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简直惊呆了。“不……不会的。”起先,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但用脑筋一想,又全信了。我暗暗责备自己:真傻!爸爸在监狱里生活这么多年,妹妹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呢?

  爸爸的脸上写满了痛苦。他点着烟,使劲吸着,好像只有抽烟才能压下内心的震动似的。

  这ー刻,我才想起,我第一次问起妹妹的情况时,他其实不是没听见,而是在避开我的问话。我心上琢磨:是啊,八年多了,第一次见面,应该愉快ー点才是。

  我的心里酸酸的,凝视着爸爸,有意岔开了话题:“爸爸,人家都越长越高,你跟别人不一样,我总觉得你比以前矮了一截。才见面时,我都认不出你了。”

  爸爸苦笑了笑:“那些人天天喊着要打倒我。可你爸爸又想挺直腰做人。一个往下打,一个朝上挺,你想,即使钢筋也要压弯啊。”

  爸爸讲的是笑话,可我却没笑。我笑不出来啊!

  我一下冲到爸爸跟前,双手抱住他的肩膀,鼻子一酸,不由失声哭泣起来:“爸爸啊爸爸,你受了这么大委屈,是被我害的呀!……只要想起小时候淘气闯的祸,我心里就像刀割ー样……”

  爸爸伸出干柴似的手抚摸着我的头,颤声说:“孩子,好孩子……不要那样想。你以为咱们家的不幸,是那支枪引起的吗?”说着,爸爸反而坦然笑了,“没有那‘枪’的事,咱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”

  接着,爸爸向我叙述了他的身世。

  “爸爸从小很苦,生下来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。听收养我的药铺老板说,是一个有钱人家的雇工生下了我……爸爸从小在药铺里泡大,学了点文化。有位老中医年老无子,看我机灵好学,便将我收为义子。我从他那里学了文化,学会了好多治病救人的技术。那时,药铺对面有个日本人开设了牙科诊所,我跟那个日本人来往较多,渐渐也学了些日语。后来日本鬼子来了,要我去当翻译。我正在犹豫不决,来了两位地下党负责人。他们跟我谈了许多抗日救国的道理,要我趁这机会为地下党搞鬼子的情报。就这样,我当了ー年翻译……孩子,爸爸对游击队抗日做过贡献的,爸爸问心无愧啊。可是,谁想得到啊,你爸爸今天会有这样的遭遇?!”

  爸爸说完这些,屋子里显得出奇的安静。我的抽泣声也因此响得骇人。停了片刻,爸爸改用愤懑而微微发抖的声音,对我说:

  “当然,在‘枪’的问题上有人蓄意陷害我,我也是清楚的。街对面杂货店隔壁的赵家……有个亲戚在省城工作。这个人经常到赵家去,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后,他对你妈妈一直不怀好意……”爸爸说到一半,咽住了下半截话。

  我追问道:“你是说是他陷害了你?”

  爸爸含着泪,沉默良久才说: “是这样,孩子。我单位有人悄悄告诉我,编瞎话举报我……拆散我们家的人,就是那个赵清章。”

  “赵清章?”我发懵了。现在跟妈妈一起过日子的胖男人,正是叫赵清章啊!我憋着一肚子气说:“这个人表面ー脸斯文,真是卑鄙无耻!”

  “是啊。”爸爸极为平静地说:“此人心比蝎子还毒。他是省城‘学与批’写作组的,依仗拍马屁发了迹……我从监狱出来以后,才打听到:在咱们家最艰难的时刻,他骗走了你妈妈。”

  “爸爸,这……你都知道?”我惊诧地望着爸爸,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爸爸的神态竟然那样从容。

  骤然间,在我的感觉中,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起来。

  不知是由于失去了妹妹的苦恼,还是出于对爸爸的同情,我的心窝里像塞了团乱铁丝,既堵得慌,又刺得痛。

  爸爸没再吭声。沉默一会,无限深情地问我:“菊英,你这趟回来,是来看我的,还是回来跟爸爸一起过的?”

  “爸爸,我再也不离开你了。再苦的日子,我也跟你在一起,我ー定要把你照顾好。”

  我的话是真心的。只要爸爸能过上好日子,我宁愿失去我的全部。

  爸爸激动地抱住了我。我心里翻腾着热浪:爸爸曾经是个对中医疑难病诊颇有研究的医生,方圆百里闻名。直到三十三岁结婚,四十生下我,他该有多疼爱我啊!

  半晌,我发现自己脸额上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在爬动,用手一抹,竟是泪水,是爸爸老泪纵横的泪水啊!

  正在这时刻,爸爸突然松开我,屏住气,注视着门外的动静。

  我走过去拉开门,果然看见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,大的有四十开外,是个壮实的庄稼汉,小的不过十几,是女孩。

  我暗暗惊诧:爸爸看起来像枯树朽木,没想到监狱生活给了他如此敏锐的听觉。

  “徐医生在吗?我们找徐医生。”来人开门见山地说。

  爸爸向门口迎了过去。

  “啊,您是……徐医生。是这样的,我女人背上害了‘搭背’,请您老人家去看看。”

  爸爸打量着来人,显出很同情的样子,正要说话,我却抢着说:“老乡,你没看到我爸爸是……”我说着有意朝门口的标语瞟一眼。

  “嗨哟!我们哪顾得这许多!”庄稼人实打实地说,“我女人疼得直嗷,她ー嗷,我们ー家人都心碎啊!……徐医生,我们相信你,您可要行行好,行行好啊!”

  “病人在哪儿?”爸爸说话了,明显表露出对病人的关心。。

  “爸爸,你……”

  “我决定走一趟。我是医生,这是义不容辞的职责。”

  “爸爸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  爸爸舒心地笑了笑,随后向我点点头,露出明显的歉意说:“菊英,那饭就回来吃吧。”

  我没再说什么,扶着爸爸上了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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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4

  一星期以后。爸爸及时手术和术后灌洗得法,那位害“搭背”的妇女,背上的大窟窿逐渐收口,开始滋长新肉。庄稼人非常感激爸爸的救死扶伤之恩,带了两瓶酒、一只老母鸡送到我家。爸爸执意不肯收礼物,庄稼人情急之下丢下东西,不辞而去了。

  但是,没想到这下又惹了是非。一天早晨,我爸爸被揪去了 。据说“罪行”很严重。说是在大批判期间受贿行医,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向新生事物赤脚医生的挑战。

  一时间,爸爸成了卫生战线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活靶子。

  在“狠揭猛批”的高压政策下,爸爸强压怒气,被迫认了“罪”。然而,在“认罪书”上签字那ー刻,爸爸含忿写下了两行诗句:“竹本无心节外横生枝叶,藕虽有孔心中不染污泥。”

  爸爸的倔强祸闯大了。从此,他们对他采取了车轮战:白天,一批人批斗;晚上,又换一批人批斗……使爸爸一刻也得不到休息。

  最后,我爸爸终因体力不支,昏迷不醒了。……

  我在一位叫林学春的民警帮助下,将爸爸抬回家里时,老人家已经奄奄一息。

  我急着要送爸爸去医院,爸爸紧攥着我的手,叹气说:“不用了。菊英陪爸爸说话吧。”

  那个寒冷的夜里,我给爸爸喂稀饭,爸爸摇了摇头;我又要给他喂水,他又对我摆了摆手……

  看样子爸爸是不行了。我突然想起爸爸喜欢抽烟,点了一支,递过去。爸爸接受了。

  爸爸吸了一口烟,强打起精神,对我说:“菊英,亲爱的女儿,……爸爸多么不愿意离开你啊!”

  我向爸爸扑了过去:“不,爸爸,你是好爸爸,……不会的,我们不会分离的。女儿还盼着你烧油面筋塞肉给我吃呢。”

  爸爸摸着我的手,微微露出一丝笑意,用颤抖的声音说:“在漫长的监狱生活中,爸爸常常想: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结束的……可是,我等不到了……孩子,爸爸这一生没做过亏心事。为什么要写下‘竹本无心节外横生枝叶,藕虽有孔心中不染污泥’?……这两句诗,爸爸书写的是自己的人生啊!”

  “爸爸,女儿了解你,知道你一生清白,救死扶伤,治好过很多人的病。”我语气坚定地说着,有力地握住了爸爸的手。

  爸爸静静地定神望着我,一连吸了几口烟,将烟雾吐去后,费力地说:“你不是想知道你妹妹的消息吗?……她还活着。她现在的名字叫莉莉……已经成为县公安局民警林学春的女儿。她很幸福,现在的爸爸妈妈都十分喜欢她……”

  我迫不及待地问:“爸爸,这是真的?”

  爸爸眼眶里噙着泪,点点头,继续说:“八年前,我进了监狱。有一天你将自己一件新棉袄放大后送来给我,对我说妈妈要带你到省城去。自那以后没几天,民警林学春跑来对我说,你妈妈丢下了你妹妹。他问我,小姑娘才4岁,如何处置她?我急得没办法,只有叹息、哀号……绞尽脑汁也没拿出个办法。过了几天,又有人来问我:要是送人愿不愿意?……这是要挖我的心啊!……可是,思来想去,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啊!……我只好忍痛说:‘送吧,只要这家人对孩子好……’那人要我放心,说有一对夫妻结婚五年,没生孩子,太想孩子了。他们很喜欢你妹妹……”

  爸爸手里的香烟快吸完了,我重新又给他点了一支。他一边吸,一边讲:

  “去年,我平反出狱,又回到了这里。我一人孤孤单单地过日子,心里老是想着你和你妹妹。我给你寄了棉袄……可是,再三打听都不知道你妹妹的下落。有一回,我在门口的土井台边上洗衣服,看到洛阳桥上走着一位民警有点面熟。我立刻追过去观察,发现他身边还有个小姑娘……我愣怔地朝那姑娘望了好久,目送她过了桥……这个天真活泼的姑娘,勾起了我的许多记忆。要是你妹妹还在,也该有这么大了啊!……后来,我在百货商店买牙膏,又遇到他们。那次,我简直不顾一切,曾经冲动地要去认这一大一小,……结果却只有增添我的惆怅与思念。”

  停歇ー会,爸爸继续说:“我记得你左眼下有一颗小黑痣,我管它叫哭痣。可你妹妹给我留下的,只是一张漂亮的脸啊!我记忆中没有记号……恰在这时,有个人跟那位民警说了一会话。……这样,待他们一散开,我就走上去问那人,了解到:这位民警叫林学春。而且,那个漂亮女儿确实是领养的。我这才有勇气去寻访了他。“

  “他一见我,就明白了来意。他向我坦率地承认了一切,并且慷慨地表示。这件事由我拿主意处置。……我在他的豁达大度面前变得胆怯了。他的爱人也很热情。不过,她感情十分深沉。看到我站起身朝院子里张望的时候,她竟哭着向我哀求起来……他们是真心喜爱小莉莉呀!我只好忍着伤痛,让女儿喊着‘伯伯’离开了……”

  听到这儿,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。

  我要控诉!我要呼喊!我要竭尽全力去反抗!

  我蓦地站起身,决定不等天亮就去将妹妹喊到床边来,让可怜的爸爸听她喊一声“爸爸”!

  “菊英,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……”爸爸看透了我的用意,劝慰道:“别这样,我也下过几次决心。但是,想到我给你带来的那些苦难,我的决心成了冰块,融化了……孩子,你已经够苦的了,为什么还要妹妹也去遭受这种苦难呢?小莉莉现在的登记表上,一定写的是‘革命干部’,你可千万……千万不能去抹掉它呀!……”

  爸爸说完就噎气了。

  “爸爸!爸爸——”我大声地呼喊着,然后又贴着他那慈祥的脸,竭力想把热量传给他,让他睁开眼睛再看看我。

  爸爸果然在我疯狂地摇撼中重新睁开眼来,断断续续地对我说:“菊英,人生在世,总有这一天的。爸爸还有一件事没……做。从事中医研究多年,爸爸没来得及把珍贵的行医手稿、札记整理出来……如果整理成文字,今后对治病救人会有很多好处……”

  “爸爸!一定的……我一定把它整理出来!”

  当我说完这句话,爸爸安详地闭上了双眼。……

  第二天,林学春带着小莉莉来看我爸爸。

  当看到我爸爸已经离开人间,林学春十分沉痛。他的心情,我能够理解。而他呢,也知道我的苦衷。他鼓励我写成文字,等待机会上诉,并且提出要协助我料理后事。

  我心不在焉地跟他交谈着,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小莉莉身上。

  小莉莉长得委实太可爱了!她白嫩嫩,胖乎乎,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。她就像一支含苞欲放的花朵,人见人爱,多漂亮啊!

  小莉莉的一言一行,充满了自信,跟我小时候完全一样。

  我暗暗在心里祝福:“妹妹啊,亲爱的妹妹,你是幸福的。爸爸说对了,你现在是小公主,姐确实不应该再认你这个妹妹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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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05

  爸爸去世后,生活又把我推到一个孤单的处境。

  不久,我又终于明白:从省城到老家,路上与我同车的老奶奶,原来就是林学春的母亲。最初,当我出现在她家院子里的时候,她热情地硬留我吃了顿饭。可是,我接连去几次见小莉莉以后,她大概听到了ー些传言,态度大变,由热情变为“热心”了。

  “孩子,别要强啦!”她对我说:“到这一步,还是回去吧。心都是肉长的。回去,找你妈妈,在妈妈身边你会有依靠。”

  我拒绝了这种劝告。我有个坚强的信念:我是从那里逃回来的,决不会再回去。我有两只手,我ー定能活下去!顽强地活下去,我才能找回爸爸的清白!

  这以后,我再去看小莉莉的时候,情况又不同了。老奶奶抱着怕我抢走小莉莉的心情,只要一见到我,就会带着她往外走,或者是紧紧搂着她,不让我靠近一步。

  我暗暗思忖:可敬的老奶奶啊,你曾经那样深切地同情过我,甚至还为我的不幸淌过眼泪,如今我多看几次妹妹,为什么你就那么不舒服?

  人世间的辛酸,势利眼的蔑视,不明情理者的挖苦……这些,我都忍受了。事实上,我也只有默默地忍受这一切,才能对自己的生活信念毫不动摇。

  可是,有一次,我的情感终于决堤崩塌了……

  那天,我心里空虚,又跑去看小莉莉。

  见到她,我立刻欢喜若狂,亲切地抱住了她。日子清苦,我并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冷漠人间中的亲情。小莉莉是我唯一的亲人啊!

  然而,妹妹却突然挣脱了我,冷冷地望着我,说:“菊英姐,你以后不要到我家来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。

  “你爸爸是反革命、狗特务,我要和你们划清界限。”

  “什么?!"我的心顿时凉了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
  “奶奶,还有老师都这样说。”妹妹说话的表情十分认真,也十分可爱。可她的每一句话,都像刀子一样扎着我的心口:“奶奶还说,好学生ー定要爱憎分明,立场坚定。”

  我顿时呆若木鸡,瞠目注视着妹妹,心里下意识地提醒自己:“我就只剩下莉莉一个亲人了……”

  也许是我那苍白的脸色吓着了她,小莉莉突然后退两步,大声叫起来:“你为什么这样看我?你……你走……你走!”

 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恼恨极了。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对着她的脸,狠命地举起了巴掌……

  可是,我实在不忍心把巴掌抽向我的妹妹啊!

  最后,那ー巴掌,我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脸上……

  我能怪妹妹吗?这是时代的需要啊!

  瞬间,我的脑子里乾坤颠倒,一片混乱。

  我多么想仰天呼喊!妹妹啊,咱们家已经被拆散了,……只要你幸福,姐哪怕去赴死都情愿!可是,你这ー刀扎在姐心口上,姐实在太疼太疼啦!……妹妹啊,我亲爱的妹妹,从你刚满周岁起,我天天都要从妈妈怀里接过你抱一会。还记得吗?有一回你受凉发烧,整整一天我都没抱你一下,急得我一夜没睡,最后也发了高烧……

  我颓丧地大声哭泣起来,没了魂似地抹转身,迅速离开了小莉莉。

  我对生活完全绝望了……

  我毫无目标地跑着跑着,忽然觉得肩上被人拉了一把,回头看时,认出是林学春。我朝他望望,还是止不住哭泣。

  林学春却大声对我说:“走,回去,去认你妹妹去。”

  我重新抬起头,发现他的神情是那么严肃!

  我从他的真挚神态上分辨出:是真的,全是真的,他说的是真话。

  我什么也没说,跟着他往回走去。

  我们俩谁也没吭声,各自走着。才走出三十多步,无形中两人却拉开了十几步远。

  他见我越走越慢,停下脚步,然后又向我走过来。

  他好像明白我心事似的,深情地朝我望了一阵,长长地透出一口气,自语道:“菊英,你真是个善良姑娘啊!你宁愿默默地忍受痛苦、忍受煎熬,却不知道把这种痛苦和煎熬喊出来……”

  林学春的话,使我心头一震,却更加大声地抽泣起来。

  “你为什么不向我要你的妹妹?!”

  我听得清清楚楚,是林学春的声音。

  他的话使我震惊。我抹了把眼泪,专注地望着他,发现他的眼眸中也盈满了晶莹的泪花。

  “菊英,你有权利向我要你的妹妹呀!”他的语气十分恳切。说完,拉着我一起来到了小莉莉面前。

  小莉莉不知怎么回事,有些紧张地望着他。

  “小莉莉,你刚才对菊英姐说了些什么?”

  “没说什么。”

  “还骗人!”林学春提高了嗓门,“爸爸全听到了。”

  “那是奶奶和我们老师都对我这样说的。”

  “不怪你。”林学春的语气缓和了些:“小莉莉,你已经懂事了。爸爸不愿再瞒着你。今天爸爸要郑重告诉你:她——菊英姐姐,是你的亲姐姐,你是她的亲妹妹。”

  小莉莉立刻向我转过脸来。

  我止住抽泣,蹲下身,温和地拉住妹妹的手说,满心喜欢地点着头,说:“是的,妹妹。这是真的,……是真的,……真的!……”

  小莉莉随后将目光投向林学春。他也向小莉莉频频点着头:“小莉莉,我的好女儿,这全是真的。”

  小莉莉把一对大眼睛转向我,凝视一会,猛然扑到了我的怀里。

  我紧紧地搂着小莉莉,把她抱了起来。

  这一瞬,我发现林学春也跟我一样兴奋。他像是自语,又像是有意对我说一样,提高嗓门,发出了洪亮的声音:

  “这些年,一些人包藏祸心,制造了一桩桩冤案、错案,使很多人的生活见不到阳光。你们一家遭受的磨难,有的人怪你的父亲,也有人怪你的母亲。然而,他们不是罪恶的根源。不是的,决不是的!你家的经历,也是ー个时代的经历。……菊英,振奋起来吧。要向前看,要相信我们的党。总有一天,我们的党会领导人民去清算他们的。”

  林学春的话强烈地打动着我的心,我振奋地睁大了眼睛……

  这一刻,远处洛阳桥的上空,正展现着一抹桔红色的霞光。

【审核人:站长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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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键字: 短篇小说  王长胜  冷暖人间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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